■ 李秀芹
三爷爷旧时读过几天私塾,能写会算,公正稳重有威望,村里人红白喜事都请他当账房先生,称他为“扛锄头的秀才”。
一般家庭的女娃少有上学识字的,都在家当小大人带弟妹。三爷爷开明,硬是把大女儿送进了学堂。姑姑也争气,一路考进了高中,成了村里第一位读高中的女娃。
姑姑年轻时模样长得俊俏,娴静温柔,读高中时,便有男生追了,有一位戴眼镜的白净男生还一直追到了三爷爷家门口那棵大槐树下。一瞅白净男就对姑姑有意,每个周末学校放假都陪姑姑走回家,周日中午时分,他又站在大槐树下候着姑姑,再一路护送返校。
没多久,村里人的闲话儿便传进了三爷爷耳朵。三爷爷去了姑姑学校一趟,回来后铁青着脸,找姑姑谈了一顿,姑姑那天哭哑了嗓子,此后再也没见她去上学。
后来听说,三爷爷从老师那里打听到了实情,白净男父母原来都是中学老师,后来打成了右派,他家那成分,高考肯定无望。但白净男写得一手好文章,尤其擅长写诗歌,姑姑就是被他的情诗打动的,上课老和白净男眉来眼去的,根本不学习。三爷爷一怒之下,教训了姑姑几句,姑姑死活不承认他俩的恋情,只说是普通同学关系。
三爷爷没再纠结此事,怕姑姑继续跟白净男交往,便狠心不让姑姑上学了。女孩子,高中毕业就可以了,姑姑在生产队里当了记账员,一天到晚生活在三爷爷的眼皮底下。
白净男再也没出现在那棵大槐树下,姑姑也死了心。三爷爷规矩大,他的话儿没人敢反驳。三爷爷家的俩儿子都不是学习的料,三爷爷想让他们去部队当兵,所以,他绝不允许未来亲家“戴着帽子”。
姑姑就这样结束了她的初恋,一点儿也没反抗。
姑姑二十三岁那年,本村老李家上门提亲。小李根正苗红,复员军人,正式职工。最关键小李爹老李有做木工的好手艺,三爷爷家的俩儿子都没过验兵体检这关,他想让儿子们跟着老李学木工,但老李一直没应声。
老李家来提亲那天,三爷爷一脸的喜庆,若是结了亲,老李还不得乐颠颠将手艺传给自己的儿子呀。还没等三爷爷劝说呢,姑姑就一口答应了,就这样嫁给了小李。姑姑后来谈起这段婚姻,掏心窝说,赌气成分多,她压根看不上小李。
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,一双儿女落地,和寻常人家一样,锅碗瓢盆一日三餐。姑姑从不和小李吵闹,因为懒得和他搭腔,小李结婚这些年一直夹着尾巴做人,对姑姑言听计从。
二十年后,当初的白净男咸鱼翻身成了名人。恢复高考后,他考上了大学,后来又出诗集又写小说,成了名头不小的作家,近几年官位一路飙升。三爷爷听到这些,“哼”了一声,没一点懊悔的样子,倒是家里俩儿子艳羡不已,后悔当初姐姐嫁错了人。
当年的小李除了变成老李外,没别的发展,将工人进行到退休是毫无悬念了。老李还是好脾气,唯独禁止姑姑看白净男的书,否则老李会气得抽风。
姑姑七十岁那年,得了老年痴呆,老李天天陪在姑姑身旁悉心照料。老年痴呆的人都是手边的事儿转瞬即忘,陈年旧事反而念念不忘。如今看着老伴呆呆傻傻,老李心疼,破天荒去书店买了一套白净男的书,每天读几段给姑姑听。
姑姑已经听不懂了,那些散落在诗句里的灼灼芳华像七彩的肥皂泡,一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如今她只认得老李,老李一不在身边,她便像小孩子似的哭着找他。